蔡邕（133年—192年），字伯喈，陈留郡圉县（今河南省开封市杞县南）人，东汉时期文学家、书法家、音乐家。
作为书法家，蔡邕给后世留下了许多重要的书法理论与书迹传说。史载他工于篆书、隶书，尤以隶书著称。传说灵帝命工匠修理鸿都门时，工匠用扫白粉的帚在墙上写字，蔡邕从中受到启发而创造了“飞白书”。这种书体笔画中丝丝露白，似用枯笔写成，对后世影响甚大。唐人张怀瓘在《书断》中评论蔡邕飞白书时说他“创造飞白，妙有绝伦，动合神功”。
除了书法创作，蔡邕还善于书法理论思考，相传有《篆势》《笔赋》《笔论》《九势》等书论传世。其中《九势》之名，又见于北宋朱长文所辑《墨池编》、南宋陈思所编《书苑菁华》等书，文字略有出入。至今真伪之说终不一致，有人疑为后人托名蔡邕之作，然其中所论书法之理，确与东汉时期审美思潮相吻合，亦与蔡邕其他书论中“书者，散也”“欲书先散怀抱”等思想相通，故仍可视为了解早期书法美学的重要文献。
原文如下：
“夫书肇于自然，自然既立，阴阳生焉；阴阳既生，形势出矣。藏头护尾，力在字中，下笔用力，肌肤之丽。故曰：势来不可止，势去不可遏，惟笔软则奇怪生焉。
凡落笔结字，上皆覆下，下以承上，使其形势递相映带，无使势背。
转笔，宜左右回顾，无使节目孤露。
藏锋，点画出入之迹，欲左先右，至回左亦尔。
藏头，圆笔属纸，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。
护尾，画点势尽，力收之。
疾势，出于啄磔之中，又在竖笔紧趯之内。
掠笔，在于趱锋峻趯用之。
涩势，在于紧駃战行之法。
横鳞，竖勒之规。
此名九势，得之虽无师授，亦能妙合古人，须翰墨功多，即造妙境耳。”
蔡邕关于用笔的法则，前面一大段是总论，后面逐条分述九势。我试着给大家逐段翻译一下。
“夫书肇于自然，自然既立，阴阳生焉；阴阳既生，形势出矣。”
夫，语气助词，不用翻译。
书，这里指的是书法艺术或书写活动。
肇，《说文解字》里说，肇，击也。从攴，肇省声。本义是击打，引申为开始、初始。在《尚书·舜典》中便有“肇十有二州”的用法。
自然，这里的自然与通常所说的“自然界”含义并不完全相同。蔡邕所说的“自然”，更接近于道家哲学中的概念，指的是万物本然的状态，不经人力干预的自我运行。在《老子》中有“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”，这里的自然就是这个意思。
阴阳，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核心概念。《说文解字》中说，阴，闇也。水之南、山之北也。阳，高明也。阴阳原本指日光的向背，后来引申为宇宙间两种既对立又统一的基本力量。
形势，形与势在书论中常常连用而又各有侧重。《说文解字》中，形，象形也。从彡幵声。指形体、形状。势字不见于许慎原书，为宋代徐铉新附字，盛权力也，从力埶声。不过我们可以看埶字，《说文》中，埶，种也。从坴、丮，持亟种之。后来假借为技艺、形势之埶。形是静止的样貌，势是运动的趋向；形是空间结构，势是时间展开。二者结合，便是书法中既可见又可想见的整体生命感。
整句话的意思结合起来，就是“书法起源于对自然规律的体察，当这种本然状态确立之后，阴阳的对立统一便产生了；阴阳既已产生，形体与动势也就随之显现。”
“藏头护尾，力在字中，下笔用力，肌肤之丽。”
藏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藏，匿也。从艸，臧声。意为隐藏、隐匿。
护，《说文解字》中没有单独收“护”字，但看護字，護，救视也。从言蒦声。有保卫、遮蔽之意。在书写中，护尾指的是对笔画末尾的掩护与收束。
力，《说文解字》中，力，筋也。象人筋之形。治功曰力，能圉大灾。这里指笔力。
肌肤之丽，是一个比喻。丽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丽，旅行也。鹿之性，见食急则必旅行。从鹿丽声。后来引申为华美、附着。肌肤之丽，是说好的字应当像人的肌肤一样，有纹理、有光彩、有生命力，而不是干枯死板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笔画要藏头护尾，使笔力含蕴在字的内部；下笔时用力得当，写出的字才能像肌肤一样富有华美的质感。”
“故曰：势来不可止，势去不可遏，惟笔软则奇怪生焉。”
止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止，下基也。象艸木出有址，故以止为足。本义是足，引申为停止。
遏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遏，微止也。从辵曷声。意为阻止、拦阻。
惟，语气词，相当于“只有”。
软，《说文解字》中没有“软”字，徐铉新附作“软”，柔也。从车而声。
奇怪，在这里不是贬义，而是指奇异变化、不同寻常的意态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所以说：笔势来的时候不可阻挡，笔势去的时候不可遏止，只有毛笔是柔软的，才能产生出丰富奇妙的变化。”这里蔡邕特别强调了笔软与奇怪之间的因果关系。硬笔只能画出固定粗细的线条，而软笔因提按、使转、轻重、疾徐的变化，方能造就无穷无尽的形态。
“凡落笔结字，上皆覆下，下以承上，使其形势递相映带，无使势背。”
这是“九势”中的第一势，讲的是结字的总体法则。
覆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覆，覂也。一曰盖也。从襂复声。本义是翻转，引申为遮盖、庇护。在这里，上覆下，说的是上部的笔画或结构应当像屋檐一样覆盖下部。
承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承，奉也，受也。从手从卪从𠬞。象双手捧物之形，引申为承接、承受。下承上，即下部要托住上部，形成呼应。
递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递，更易也。从辵虒声。本义是交替、更迭，这里引申为依次、层层。
映带，映是照映，带是连带。《说文解字》中，带（帶），绅也。男子鞶带，妇人带丝。从巾。带本指衣带，引申为牵引、连带。映带二字合用，在书法中指的是笔画与笔画之间、部分与部分之间互相照应、气脉相连的状态。
背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背，脊也。从肉北声。本义是脊背，引申为背向、背离、违背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凡是下笔结字，上部都要覆盖下部，下部都要承接上部，使字的形体和笔势依次相互照映连带，不要让势相互背离。”蔡邕在这里强调了书法结构的向心力和整体感，上下之间不是孤立的堆叠，而是有机的覆承关系。
“转笔，宜左右回顾，无使节目孤露。”
这是第二势，讲的是转折处的用笔。
转，在这里是使转、圆转之意，与“折”相对。
顾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顾，还视也。从页雇声。本义是回头看，引申为照应、关注。左右回顾，是说转笔的时候要注意前后左右的照应，不能只管一处。
节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节，竹约也。从竹即声。本义是竹节，引申为关节、节制。在书法中，节目指的是笔画转折交接处，如同树木的枝节。
孤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孤，无父也。从子瓜声。本义是孤儿，引申为单独、孤立。
露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露，润泽也。从雨路声。本义是露水，引申为显露、暴露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转笔的时候，应当左右互相照应，不要让转折处的骨节单独显露出来。”这里说的是圆转之妙，转折处要圆融自然，不能生硬突兀，露出圭角。
“藏锋，点画出入之迹，欲左先右，至回左亦尔。”
这是第三势，讲藏锋之法。
锋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锋，兵耑也。从金夆声。本义是兵器的尖端，这里指毛笔的笔尖。
出入之迹，指笔画起笔和收笔时的笔锋轨迹。
欲左先右，这是书法中最核心的运笔秘诀之一，也就是常说的“逆锋起笔”。要想向左行笔，先要向右蓄势。
尔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尔，丽尔，犹靡丽也。从冂从𠄎，其孔𠄎，尒声。这里用作语气词，相当于“如此”“这样”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藏锋，就是隐藏起点画出入的痕迹。想要向左行笔，先要向右蓄势；到了回锋向左的时候，也是如此。”这是中国画论、书论中一脉相承的辩证用笔思想，与后来颜真卿《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》中“令其藏锋，画乃沉着”之理相通。
“藏头，圆笔属纸，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。”
这是第四势，讲藏头之法，其实与中锋用笔密切相关。
圆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圆，圜全也。从囗员声。本义是圆形，这里指用笔圆润。
属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属，连也。从尾蜀声。本义是连接，这里引申为附着、接触。属纸，即笔尖接触纸面。
笔心，指毛笔的笔毫中心，即锋心。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，这就是后人所谓“中锋行笔”的核心要求。笔心走在笔画中间，墨汁从笔毫两面均匀渗出，写出的线条才能浑厚饱满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藏头，就是以圆润的笔锋接触纸面，让笔心始终走在笔画的中间运行。”
“护尾，画点势尽，力收之。”
这是第五势，讲收笔之法。
画点，有的版本作“一画”，指每一笔。势尽，指笔势到末尾已经用尽。
收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收，捕也。从攴丩声。本义是逮捕，引申为收敛、收束。力收之，是说要用力量把笔锋收住，不能轻飘飘地飘出去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护尾，就是每一笔到末尾势尽力竭的时候，要用力量把笔锋收住。”这强调的是收笔要有交代，要沉着，不能虚浮。与藏锋的“欲去先留”之理相通。
“疾势，出于啄磔之中，又在竖笔紧趯之内。”
这是第六势，讲疾势的运用。
疾，《说文解字》中，疾，病也。从疒矢声。本义是疾病，引申为快速。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已辨析过，疾在这里取快速之意。
啄，是书法术语，指短撇，如“永字八法”中的啄，像鸟雀啄食一样短促有力。
磔，是书法术语，指捺画。永字八法中“磔”为捺，形如刀裂。
趯，音tì，《说文解字》中，趯，跃也。从走翟声。本义是跳跃。在书法中，趯指挑画或钩，竖笔紧趯即竖画末端的挑钩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疾势，体现在啄（短撇）和磔（捺画）之中，也体现在竖画末端紧收的挑钩之内。”也就是说，短撇、捺画、竖钩这几种笔画，都需要以快速有力的方式完成，取其劲疾之势。
“掠笔，在于趱锋峻趯用之。”
这是第七势，讲掠笔之法。掠即长撇，永字八法中“掠”为长撇，如飞燕掠檐。
趱，音zǎn，《说文解字》中没有收此字，但《广韵》中说，趱，逼使走也。在书法中，趱锋指的是聚敛笔锋，积蓄力量。
峻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峻，高也。从山夋声。本义是高峻，这里引申为挺拔、劲急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掠笔（长撇）的写法，在于聚敛笔锋之后，以峻急之势出锋挑趯。”长撇最忌飘浮无力，必须蓄力于内，然后迅速送出，才能取得如刀削斧劈的劲利之感。
“涩势，在于紧駃战行之法。”
这是第八势，讲涩势。涩是书法中极为重要的美学范畴。
涩，《说文解字》中，澀（涩），不滑也。从水歮声。本义是粗糙不滑溜。在书法中，涩势指的是笔锋与纸面之间产生的一种摩擦阻力感，不是一滑而过的轻佻，而是步步为营的沉着。
駃，音jué，在此字各家解释不一，有的版本作“决”，有的作“駃”。无论字形如何，这里的核心意思是“战行”，即战战兢兢地前行，每一笔都像在崎岖之路上艰难推进。
战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战，斗也。从戈单声。本义是战斗。战行，就是与阻力相抗争地行进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涩势，在于以紧张而有力、如战斗般艰难推进的方式行笔。”这里揭示了中国书法最核心的用笔美学之一：好的线条不是光滑的，而是“毛”的、“涩”的，有摩擦感的。刘熙载《艺概》中说“书法无他秘，只有用笔与结字耳。用笔如锥画沙、如印印泥、如折钗股、如屋漏痕，皆涩笔之妙也”，正是对这一势的最好发挥。
“横鳞，竖勒之规。”
这是第九势，讲横画与竖画的基本法则。
鳞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鳞，鱼甲也。从鱼粦声。本义是鱼鳞。横鳞，是说横画要像鱼鳞一样，层层相叠，有序排列，寓变化于整齐之中。
勒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勒，马头络衔也。从革力声。本义是套在马头上控制马匹的用具，引申为约束、勒紧。竖勒，是说竖画要像马勒一样挺劲有力，有约束感而不松散。
规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规，有法度也。从夫从见。本义是圆规，引申为规则、法度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横画如鱼鳞，竖画如马勒，这是横竖笔画的法度。”横画要求平中有波，如鱼鳞般层层推进；竖画要求直中有节，如马勒般挺劲收束。
“此名九势，得之虽无师授，亦能妙合古人，须翰墨功多，即造妙境耳。”
授，《说文解字》说，授，予也。从手受声。本义是给予，引申为传授。
妙合，精妙地契合。
翰墨，翰指笔，墨指墨，合指笔墨功夫。
造，到达、进入。
整句话的意思就是“以上就叫做九势，能领悟这些法则，即使没有老师传授，也能够精妙地契合古人的意趣。只是必须笔墨功夫积累得多，才能进入精妙的境界。”蔡邕在这里特别强调了理论与实践的结合：法则固然重要，但“翰墨功多”才是最终登堂入室的不二法门。https://wxa.wxs.qq.com/tmpl/pq/base_tmpl.html
蔡邕作为东汉最重要的文化巨匠之一，不仅在文学、音乐、经学上留下了深刻印记，其书法理论同样体现了中国早期美学思想的精髓。
《九势》虽短，却深刻阐述了书法艺术的核心在于“肇于自然”——不是追求刻意造作，而是强调从自然阴阳中体悟形式规律。从“藏头护尾”的笔画之法，到“上覆下承”的结字之规，再到“疾涩”“横鳞竖勒”的笔墨辩证，蔡邕将书法的技术层面提升到了哲学高度。
通过“欲左先右”“笔心常在点画中行”的具体技法，结合“势来不可止，势去不可遏”的动态美学，蔡邕为后世书法艺术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。尤其是“涩势”的提出，将书法线条从单纯的“流利”提升到了“沉着”的境界，彰显了中国传统文化中“大巧若拙”“反者道之动”的深刻美学追求。
